Dinah的手肘怼了一下Alice的胳膊。
Alice抬起头。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,全班都在看着她。教室里突然那种特别安静的安静——不是没声音,是所有声音都一下子憋了回去,等着看她出丑。
"Alice,我刚才问了你什么?"
她不知道。她刚才的脑子不在这里。
老师在讲太阳系。大屏幕上有一张图,一颗一颗的球排成一行,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,每一颗下面标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据。老师用红色的激光笔一颗一颗地点过去,像在点名。Alice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看着那些球。
它们在转。图上画了虚线和箭头表示它们在转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大圈有的小圈。Alice盯着那些箭头看了一会儿,突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
那些球在转,可它们到底转给谁看呢。
不是"谁让它们转的",那个问题科学课会回答,引力,轨道,角动量。是"转给谁看的"。如果没有人在看,那些球还是在转。如果整个太阳系里一个活的东西都没有,那些球还是在转。到底转给谁看呢。给谁。
她就这么掉进去了。像踩空了一级楼梯,脑子往下沉了一层,到了一个跟教室完全无关的地方。
"太阳系,"Alice说。"您在讲太阳系。"
"我问的是火星有几颗卫星。"
"两颗。"Alice说。这个她碰巧知道。不是上课听到的,是她自己在家看过一本书,书上有一张照片,火卫一和火卫二,一颗像土豆一颗像核桃。
老师看了她一会儿。那种老师特有的看法——不是生气,是在判断你到底是故意走神还是哪里出了点问题。Alice扛着那个目光,脸在发热。
"下次注意听讲。"老师转回去继续讲了。
Alice松了一口气。Dinah在旁边立起课本挡着脸,肩膀在抖。不是笑话她——Alice知道那种抖法,是Dinah在忍,忍那种"你又来了"的笑。
Dinah是Alice唯一的朋友。
不是那种整天黏在一起发消息打电话的朋友,是那种坐在你旁边不说话也不尴尬的朋友。她们从三年级就坐在一起了,那时候Alice刚转来这个学校,谁也不认识,第一天被安排坐在Dinah旁边。Dinah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写作业。Alice也没说话。就这么开始了。
后来别的同学换来换去,她们没换过。不是谁规定的,是自然的,像水往低处流。老师排座位的时候看到她们坐一起就不动了,大概是觉得两个安静的女生放一起省事。
Alice跟Dinah之间不需要说很多话。有的朋友在一起必须一直聊天,一安静就觉得哪里不对,要找话题要讲笑话。Alice和Dinah不是这样。她们可以蹲在花坛边上看一只蚂蚁搬东西,看了五分钟,谁都没说话,然后一起站起来继续走。她们可以并排走完整条回家的路一句话不说,到了岔路口说一声"明天见",就各走各的。第二天到了学校,Dinah坐在那里,Alice坐下来,什么都不用解释。
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事情之一了。
下课铃一响,前排的男生马上开始闹,有人用橡皮扔人,有人把椅子转过来骑着坐,教室一下子从安静炸成了菜市场。Alice没听见。她还在想那件事。那些球在转,转给谁看呢。
Dinah收拾好书包,看了她一眼。她认识Alice这个表情——眼睛看着前面但焦点没落在任何东西上,嘴微微抿着,手指在无意识地转笔。又开始了。
"想什么?"
"那些星球在转。"
"嗯。"
"转给谁看呢。"
Dinah歪着头想了一下。她看了看窗外的天——下午四点的天,那种还没完全蓝起来的灰蓝色。
"也许不是给谁看的,"Dinah说。"就是在转。"
Alice摇了摇头。不是Dinah说得不对。Dinah说的可能就是正确答案。但Alice要的不是正确答案,她要的是正确答案背后的那个东西。那个东西她看不到,但她能感觉到它在。就像一个房间里,隔着一堵墙,有人在放音乐,你听不清旋律,但你知道好听。
Dinah也没追问。这是她最好的地方。别人看到Alice摇头会说"那你到底想问什么",或者"你想太多了",或者干脆不理她了。Dinah不会。她看了看窗外,把水壶装进书包侧袋,拉上拉链。她不急。她好像从来不急。
Alice有时候觉得Dinah身上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。一种"总会知道的"的安心。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,不是现在就是以后,不用抢,慢慢来。Alice做不到。Alice是"现在就要知道"。不知道就睡不着,睡不着就翻来覆去,翻来覆去就越想越多,越想越多就越睡不着。
她们走出教学楼,穿过操场。周五下午的操场比平时吵——所有人都在庆祝周末要来了,有人在打篮球,有人在追着跑,球撞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Alice走在Dinah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Alice的头发飘了一下挡住了眼睛,她用手胡乱拨开。
到了校门口,Dinah停下来。
"明天还去天文台吗?"
"去。"
"你查好怎么坐车了吗?"
"查了。两趟公交,一个半小时。先坐37路到转运站,再换山上那趟。"
"那么远?"
"不远。"Alice说。对她来说不远。她已经在脑子里走过那条路好多遍了——她查了公交时刻表,查了天文台的开放时间,查了周六晚上的天气预报。天文台在城外的山上,晚上没有光污染,能看到很多星星,比城里多得多。
她在网上看过天文台的照片。圆顶打开之后,里面那架巨大的望远镜对着天空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她已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天了。那只眼睛让她觉得——不是兴奋,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——好像去了那里之后,她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会离答案近哪怕一厘米。也许还是够不到。但会近一点。
"那周六早上我来找你,"Dinah说。
"好。"
"别睡过头。"
"不会。"
Dinah笑了一下,很小的一下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就收回去了。这是她的笑法。不大,但Alice每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Dinah往左拐,Alice往右拐。每天都是这样。Dinah的书包上挂了一个毛绒小挂件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。Alice看着那个挂件晃了几下,然后Dinah拐弯了,连着挂件一起看不见了。
回家的路上Alice一直在想那些星球。天暗下来了,路灯亮了,路灯的光是黄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Alice走在自己的影子前面,影子紧紧跟着她,怎么走都甩不掉。
回家,吃饭,洗澡,换衣服,坐在床上,还在想。不是想不出来——是她想到了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后面还有更深的地方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她已经走了一整天了,还在走。
Alice睡不着。
她抱着Catty翻了个身。Catty是一只猫,毛绒的,灰白色,耳朵已经被她摸得有点塌了。她从五岁就抱着Catty睡觉,七年了,Catty身上的毛从蓬松变成了贴服的,鼻子上的粉色褪成了淡淡的肉色,肚子里的填充棉从硬变软又从软变成了一种只有Alice知道的形状——刚好是她一只手攥着的形状。
Alice知道自己12岁了还抱着毛绒玩具有点幼稚。班上的女生已经开始聊明星和手机壳了,没有人还抱着五岁时候的东西睡觉。但她不在乎。Catty不会觉得她奇怪。Catty什么都不会觉得,这就是Catty最好的地方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一小块发黄的水渍,边缘晕染开来,形状像一只耳朵。她每天晚上都看到那只耳朵。那只耳朵每天晚上都看到她。
那些球在转,转给谁看呢。
"Alice,该睡了。"
妈妈站在门口。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睡衣,头发松松地扎在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水,是给Alice的。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水杯是白色的,上面印了一朵小花,花的颜色已经快洗没了,只剩一个铅笔稿一样的淡淡的轮廓。
妈妈走进来,把水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垫凹了一下。Alice抱着Catty往妈妈那边蹭了蹭。
"怎么还没睡?明天不是要去天文台吗?"
"睡不着。"
"想什么呢?"
Alice想了想怎么说。"转给谁看呢"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天了,但她不想把这个问出来。妈妈会担心的。妈妈每次看到她睡不着都会担心,看到她又在想那些停不下来的问题会更担心。Alice知道那个担心长什么样——妈妈的眼睛会变柔,嘴角会往下掉一点点,然后声音会变得特别轻特别慢,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。她不想看到那个表情。不是今晚。
她想问一个不一样的问题。跟"转给谁看"有关,但更简单一点,更像一个12岁的孩子会在睡前问妈妈的话。
"妈妈。"
"嗯?"
"星星上有人吗?"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把Alice额前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,手指顺着发尾滑下来,滑得很慢,像手自己在替她想。
"古时候人们觉得有,"妈妈说。"希腊人觉得星星是神的火把。中国古人觉得每颗星对应一个人,天上灭一颗,地上走一个。"
好听。但是不对。像穿了一件太大的衣服,好看,晃荡,不是她的。
妈妈看了她一眼。妈妈认识这个表情。
"也有人觉得是上帝造的。造了地球,造了我们,也许也造了别的地方,别的人。"
还是不对。这回近了一点,但是到门口就停了。门是锁的。钥匙叫"信"。Alice没有。
"科学家在找,"妈妈说。"他们造了很大很大的望远镜,对着天上听,看有没有谁在发信号。有一个项目叫SETI,专门做这个。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。但他们还在听。"
三个答案。火把,上帝,望远镜。每一个都是妈妈认真想过的。每一个都差一点。差的不是远近,不是大小,是别的什么。像三条路走到了同一面墙。墙后面有东西。她够不着。
妈妈等了一会儿。
"那你觉得呢?"
Alice看着窗帘。窗帘是浅蓝色的,吸满了外面的夜色,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在呼吸。窗帘外面是黑的,但她知道天上有星星,只是从这个角度看不见。
"我们的星星边上有我们,"Alice说。"那些星星边上也有可能有我们。"
房间里安静了。
妈妈没有马上说话。Alice能听到走廊那头冰箱的嗡嗡声,很轻很远。
过了几秒,妈妈伸手把Alice的头发拢了一下。手指有一点凉,有一点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
然后妈妈低下头,亲了一下Alice的额头。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Alice闻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,洗完澡之后的那种,干净的,暖的。
"也许我不知道答案,"妈妈说。她的声音变轻了一点。"但是我爱你。你要睡了,我爱你。你睡着了,我爱你。明早你醒了,我还爱你。"
Alice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。Catty被她夹在胳膊和枕头之间,挤成了一个扁扁的形状。
"妈妈,我也一直都爱你。"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她又低下头,这次亲的是Alice的头发。
"我知道,"妈妈说。声音更轻了。
Alice把脸埋回枕头里,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。Catty被她重新抱好了,塌掉的耳朵贴着她的下巴。妈妈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,暖的,轻的,像一样东西盖在了另一样东西上面。过了一会儿,手拿开了。
她听到妈妈站起来。床垫缓缓弹回去了一点。脚步声,很轻的,妈妈穿的是棉拖鞋,走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灯关了。房间一下子暗了,只有台灯还亮着——Alice又忘了关台灯。
门没有完全关上,留了一条缝。妈妈每天晚上都留这条缝。走廊的暖光从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线。
Alice盯着那道光。
她想:星星上有人吗。
她想:如果有,他们也有妈妈吗。
她想:他们的妈妈也会说我爱你吗。
她想:他们也有一个Catty吗。有一个Dinah吗。明天也有一个天文台要去吗。
想到这里的时候,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了。不是哭——是困了。那些问题还在转,但转得慢了,像那些星球一样慢,慢到边缘都融化在了一起,快看不见了。
她的手松了一点。Catty从她的胳膊弯里滑了一点,贴着枕头。
那条光变成了一根很亮的线,线的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上一秒她还在看那条光,那条从门缝漏进来的走廊的光。光在变,变长,变亮,像画布上没干的颜料被什么东西抹着往远处拖。她的眼睛跟着那条光走了,走着走着,身体也跟着走了。
现在她在这里。
"这里"是什么地方,她不知道。到处都是暗的,但不是房间关了灯的那种暗——那种暗是有边的,你知道墙在哪里,门在哪里,伸手能碰到床头柜。这种暗没有边。往四面八方延伸,没有墙,没有地板,没有天花板。但也不是空的。这种暗里面有东西,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些光,像黑色卡纸上扎透的针孔,漏出一点极细的冷光,一动不动。
Alice低头看自己。她还穿着睡衣——那件旧的,洗了很多次的,上面的小熊图案已经掉色成了一团边缘模糊的色块。脚是光的。她在家里从来不穿袜子睡觉。
她的手里是空的。
Catty不在。
她左手看了一下,右手看了一下,又看了一下。不在。Catty在床上,在现实里的枕头旁边,跟她的手的形状还贴在一起。她在这里。Catty在那里。
一种很轻的、像什么东西被从胸口挖走了一小块的感觉滑过去。不是害怕,是少了什么。手里应该有一样东西的,现在没有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吵的那种。是一种急匆匆的、毛茸茸的声音,像一团干燥的绒球贴着纸面急促地擦过,像什么很小的东西在赶时间。脚步声,但不是人的脚步声——太轻了,太快了,频率不对。
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跑过去了。
Alice看到了它的轮廓。不大,比她的书包还小,跑得很快,耳朵很长,在跑动中一颠一颠的,像两片叶子被风吹着。它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,急得很,根本没看到她。
形状有点像——兔子?
Alice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起来。脚下没有地面那种硬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——像踩在一层极有张力的半透明薄膜上,薄膜往下深深凹陷,但就是踩不破。
那只兔子跑得更远了。它的轮廓在暗里越来越小。
她跟了上去。
不是因为好奇。不是因为胆子大。是因为她的脚自己在动,好像它们比她的脑子先做了决定。她的脑子还在想"这是什么地方""我怎么到这里的""那是兔子吗",她的脚已经在跑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,但她知道应该跟。就像你在一个你从没来过的地方闻到了一股味道,那股味道你说不出是什么,但你的脚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。
她跑了起来。光脚踩在那层看不见的水面上,没有声音,但有一种微微的弹性,像跑在很结实的草地上。
那只兔子很快,但没有快到她追不上。它拐了一个弯,又拐了一个弯,好像在绕开一些看不见的庞大几何体。Alice觉得这只兔子不是在逃她——如果它想跑掉,它早就没影了。它更像是在跑自己的路,但速度刚好让她跟得上。
Alice追了上去。
兔子停了。
它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耳朵竖着。然后它慢慢转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
Alice这辈子被很多人看过。被妈妈看,温暖的,带着担心。被老师看,判断的,测量的。被同学看,好奇的,然后很快就移开了。但这只兔子看她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它的眼睛很黑,很圆,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判断,更像是确认。像你找了很久的一把钥匙,突然发现它就在桌子上,你盯着看了一会儿,确认是它。
"你跑得不慢,"兔子说。"大多数人看到我都愣在原地。"
Alice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兔子会说话——在梦里这好像没什么奇怪的。梦里什么都能说话,水龙头能说话,书包能说话,上次她梦到过一双拖鞋在唱歌。她愣的是那个声音。干干的,轻轻的,像一块烤得很脆的饼干突然掰开的声音。很好听,但不郑重。不像大人跟小孩说话的那种郑重,更像同学之间的随便。
"你是谁?"Alice问。
"Rabbit。"
"就叫Rabbit?"
"你想让我叫什么?华丽长毛闪光兔?"
Alice差点笑出来。在这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、脚底下踩着看不见的水面、周围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里,她差点笑出来了。这让她觉得这只兔子大概不是太危险。
"你去哪?"
"带你去看一些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Rabbit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左边那只先动的,像在调整天线的方向。然后幽默忽然就收了。
"你刚才问你妈妈的那个问题。"
Alice的心跳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它怎么知道的。它怎么知道她问了什么。
"星星上有人吗,"Rabbit说。"你想不想自己去看看?"
Alice张了张嘴。她想说想,当然想,这是她今天从早上就开始想的事,从那些转来转去的球开始的,从"转给谁看呢"开始的。但这个字没出来。出来的是另一句话,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:
"我妈妈会知道我不在吗?"
Rabbit看着她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,那么圆。但刚才那种锐利的"确认"变了,慢慢变成了一种Alice更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理解。像Dinah看她的那种方式。知道你在想什么,不催你,等着你自己决定。
他这次没有开玩笑。
"她说过,你睡着了她也爱你。"
Alice站在那里。脚下是看不见的水面,周围是无边的暗,面前是一只会说话的兔子,它知道她妈妈说了什么。她应该害怕的。但她不怕。
那句话——"你睡着了她也爱你"——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,摸了一下她的后背。跟妈妈的手一样。暖的,轻的。
"走吧,"她说。
他们在往上走。
不是走楼梯那种上,也不是坐电梯那种上。是整个人在离开什么东西。Alice感觉到了——不是身体变轻了,是身体下面的那些东西在变远。
她低头看。
地面在下沉。不对,不是地面在沉,是她在升。她能看到楼房的屋顶,一排一排的,灰色的,有的上面放着水箱,有的上面晾着衣服。路变成了线,车变成了光点,在线上面慢慢挪动。
然后线也看不见了。城市的灯光从一块一块的亮变成一片一片的亮。一片一片的亮变成了一团。一团变成了许多团,散在一块巨大的暗色的布上面,像有人把一把细碎的粗盐撒在了黑绒布上。
Alice能分辨出哪团是她的城市。那团亮的左边有一块特别暗的地方——那是城外的山。天文台在那座山上。明天她本来要跟Dinah去的。
那团亮还在变小。
她没有害怕。也许梦里的人不会怕。也许是Rabbit在旁边。也许两个都是。也许是妈妈那句话还在身体里面,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着她,怕不起来。
Rabbit在她旁边走着,步速没变,耳朵没动,好像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一样普通。Alice觉得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。
然后她看到了地球。
不是一下子看到的。是那些亮团继续缩小,缩到了一个弧线出现了——不是地平线,是一个弯,一个蓝色的弯。然后弯越来越大,变成了一个弧,弧的两头往两边展开,最后合在了一起。
一颗球。
Alice在课本上看过地球的照片。蓝的,圆的,白色的云像纱一样裹在上面。但课本上的地球是平的,印在纸上的,跟旁边那段关于臭氧层的文字一样平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是一颗球,真的是球。她能看到它的弧度,能看到白天那半边的蓝和晚上这半边的暗之间的交界线。边缘的大气层薄薄地发着光,像用水彩在球的轮廓外轻轻晕开了一圈极细的亮边。
它在转。很慢。慢到你盯着看才能看出来。像教室大屏幕上那些球一样在转。但这颗是真的。这颗上面有她。
Alice停住了。
不是决定停的——是脚停了。脚比脑子先知道了什么,在她反应过来之前,整个人已经站住了。
她看着那颗球。蓝的。亮的。比她想象的小。比课本上好看一万倍,但也比课本上小一万倍。
她想到了台灯。
白的,圆头的,夹在床头柜边上。她又忘了关。妈妈说过很多次,她每次都忘。妈妈一会儿会进来。会看到她侧着躺,被子蹬了一半,Catty被挤在胳膊底下。妈妈会把被子拉好,关灯,带上门。还是留一条缝。
她想到了妈妈。也许已经睡了。也许还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,看着看着睡着了,手机滑进沙发缝里。明天早上会趴在沙发垫底下摸。Alice见过很多次,每次都想笑,每次都没笑出来。
她想到了那杯水。白杯子,上面一朵快洗没的花。妈妈放的。她没喝。水还是温的吧。再过一会儿就凉了。凉了就没人喝了。
她想到了Catty。灰白的,耳朵塌着,贴着枕头。还保持着她抱着的形状,但没人抱了。七年了,第一次没人抱着它睡觉。Catty不知道。Catty什么都不知道。Alice知道。
她想到了Dinah。明天早上Dinah会来按门铃。会站在门口,书包上那个挂件一晃一晃的。会说"走吧"。Alice应该在门后面。穿好衣服,背着包,说"走吧"。她应该在。
她想到了那条缝。
门没关严。走廊的光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。妈妈每天晚上留的。Alice小时候怕黑,妈妈就开始留。后来不怕了。妈妈还是留。
台灯,水杯,Catty,Dinah,门缝。妈妈的灰蓝色睡衣。
全在那颗蓝色的球上面。全在她身后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越来越重。
Alice的眼睛湿了。
不是难过。不是害怕。是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名字。它从胸口的某个地方涌上来,让胸腔变大了一瞬间,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装不下了。然后它缩回去了,留下了一种很轻很轻的疼。不疼。但它在。
Rabbit在她旁边。他没有催她。他站在那里,安静地等着,耳朵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。也许他在听那颗球。也许什么都没在听,只是耳朵自己会动。
Alice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看了多久。梦里的时间不太对——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两个都不是。那颗球慢慢在转,白天的部分和黑夜的部分交替着,像呼吸。
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"走吧,"她说。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说"走吧"。第一次是对Rabbit说的。这次不知道是对谁说的。
Rabbit没动。Alice觉得他在等她。
她又看了一眼那颗蓝色的球。她找了一下她的城市——那团亮的左边有一块暗的地方,是山,天文台在那座山上。她找到了。
"我会回来的,"她说。
不是对Rabbit说的。是对那颗球说的。对台灯说的。对那杯水说的。对那只没人抱的猫说的。对那个明天会按门铃的朋友说的。对门缝后面那个穿灰蓝色睡衣的人说的。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Rabbit往前走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。是她知道,如果再回头一次,她可能就走不了了。
她们走进了星星里。
不是那种"看星星"——是走进去了。星星在她的四周,上面下面左面右面,到处都是。Alice以前在地球上也看过星空,夏天的晚上躺在阳台上,看到的是一片发白的、模糊的光,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撒了一把亮粉。那些星是眨眼的,闪的,不确定的。
这里的星不眨眼。每一颗都稳稳地亮着,像钉在那里的。白的,蓝的,黄的,偶尔有一颗偏红的,干净得像没有任何杂质的玻璃珠。它们不闪。在没有大气层的地方,星光不会被折来折去,你看到的就是它本来的样子。安静的,稳定的,像一句刻在石头上的话。
Alice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游进了海里。地球上看星空,是站在岸边看海面。现在她在海里面了。
"那些都是太阳吗?"她问。
"嗯。"
"每一颗?"
"每一颗。"
Alice数了一下最近的几颗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七颗就放弃了。太多了。数不完。而且每一颗后面还有更多更远的,远到变成了一层淡淡的雾,再远的就只是一种亮了。
"它们边上也有行星吗?"
"有些有。"
"行星上有人吗?"
Rabbit的耳朵转了一下。"你不是来看这个的吗。"
Alice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。在星星中间笑了一下。
"第一站是什么?"
"一颗有意思的星球。"Rabbit说。"不远。"
"有多有意思?"
"跟你的生物课差不多。"
"那不太有意思。"
"你的生物课教得不好。不是生物的错。"
Alice又笑了。她发现跟Rabbit说话有一种奇怪的舒服——他从来不会在她说完话之后露出那种"这孩子真奇怪"的表情。他只是接住,然后扔回来。像打乒乓球,但不是比赛,是在玩。她在学校没碰到过这种人。Dinah不一样——Dinah是安静的陪着你的那种舒服。Rabbit是说话说到一起去了的那种舒服。两种都好,两种都不常见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Alice走在Rabbit旁边,她的步子比Rabbit大,但Rabbit走得快,两条腿倒腾得频率很高,所以她得稍微小跑才跟得上。Rabbit的耳朵在她前方一颠一颠的,左一下右一下,像两根精确打着节拍的指挥棒。
她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。好像跟着那对耳朵走就不会迷路。不管这个暗有多大,不管这些星有多多,那对耳朵知道路。
周围的星星在缓缓移动。不是星星在动——是她在动。她在穿过星星。偶尔有一颗从她身边很近的地方滑过去,近到她觉得如果伸手就能碰到。
Alice抬起手,想碰一颗特别近的。它是黄色的,暖暖的,像一盏路灯。Rabbit看了她一眼。
"碰不到的。"
"我知道。"Alice说。"就是想试试。"
"每个人都会试。每个人都碰不到。"
"那你试过吗?"
Rabbit没回答。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Alice觉得那个动法像是在笑。
她的手在星光旁边划过。什么都没碰到。但她觉得指尖的皮肤擦过了一点微弱的温热。也许是错觉吧。不过梦里的错觉,还算不算错觉呢。
她把手放下来,继续跟着Rabbit走。
星星越来越密了。前方有一颗比别的亮一些,Rabbit好像在朝那个方向走。Alice不确定。她现在什么都不确定。她只确定两件事:她的脚在走,Rabbit的耳朵在前面。
差不多够了。
Q → Rabbit:怎么样?
Rabbit → Q:她回头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