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颗星是橙色的。
不是太阳的那种橙色。太阳是不能直接看的,白色黄色缠在一起,刺得眼睛疼。这颗不一样。这颗是橙色,而且橙得很安静,像一块烧透了的炭搁在那里慢慢凉下来,暗红和橙黄交织在一起,边缘还微微地在颤抖,但并不刺眼。Alice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。眼睛也不疼,只是觉得暖的。不仅是身体暖,颜色也暖,就像冬天隔着玻璃看外面的落日,晒不到,但眼睛里觉得暖。
"它是快灭了吗?"Alice问。
"那倒不是。它就是这个颜色。"Rabbit说。"有些星星生下来就是这样。比太阳静一点,或者说比太阳老实一点,没那么闹。"
"哦?不闹的星也能有行星?"
"那是,而且不闹的星旁边的行星活得还更久呢。"
Alice想了想,似乎Rabbit这句话好像在说别的什么。但她也没追问,因为Rabbit经常这样,说一句话,表面在回答你,底下还垫了一层。你要是追问他,他就把那层收走了,脸上还一副什么也没说过的样子。
Alice和Rabbit慢慢靠近了那颗橙色星旁边的一颗行星。行星越来越大,从一个光点变成一颗球。Alice忽然想到了蜂蜜,不是罐子里那种规规矩矩的蜂蜜,而是刚从勺子上滴下来、还拉着丝的那种,深深浅浅的。有些地方偏琥珀,有些地方偏金黄,有些地方透出一点发绿的暗,像光照进去了但还没照匀。
"它是液态的还是固态的?"Alice问。
"你到了就知道了。"
是液态的。
Alice的脚落下去的时候,她以为会踩到地面,但并没有。她踩进了一层温热的液体里,比水更稠,比蜂蜜薄,刚好没过脚踝。温度很舒服,不烫不凉,像洗澡水放了几分钟之后的那个温度。她的脚趾在液体里动了动,液体就跟着晃,很慢,好像妈妈好脾气时候的样子。
空气也是暖的。潮潮的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,不过不难闻,甚至有一点甜,又有一点像下过雨之后泥土的味道。有风,但很轻,从她说不清的方向吹过来,把液面上的热气吹成一缕一缕的。
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胳膊上。
凉的。一丝。又一丝。
Alice抬头看。看不到云,看不到天,只有那颗橙色的星挂在很高的地方,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暖红色。但确实有什么在往下落。极细的液滴,比毛毛雨还细,像这颗星球的空气里本来就藏着水,风一吹,就冻成了一丝丝的冰挂往下掉。
下雨了。不是地球的那种雨。是这里的雨丝。
Alice站在温热的液体里,淋着凉的细雨丝,觉得这个感觉很奇怪。脚是暖的,胳膊是凉的。两种温度同时贴着她,像两只手,一只从下面托着她,一只从上面轻轻摸她的头发。
她低头看过去,那液体是半透明的,还能看到自己的脚在里面,只是脚趾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磨砂玻璃。颜色也不是一种,近处偏金,远一点偏琥珀,更远的地方沉下去一片暗绿色,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搅动。整片液面在动,但又不是流动,是涌动,从下往上,又从上往下,缓慢的,像在呼吸。
然后她看到了离她几步远的液面上,有一团东西。不是很大,只比她的手掌大一点。薄薄的一层膜,半透明的,静静的趴在液面上。但不是平的,有微微的鼓起来的,像一个正在做梦的气泡。
Alice忽然蹲下来,是膝盖自己软了,不是她自己要蹲,是那个东西把她的视线拽下去了,身体也跟着沉了下去。这是它动的方式吗?那层膜的表面在起伏,有点不规则,但又不是乱的。似乎有一种节奏,像一首她不认识的曲子,听不出调,但她感觉得到那个节奏不是随便的,是有意味的。
梵高画的那些旋涡,在星空里,在麦田里,就是这种感觉。不是圆的转动,是活的涌动。每一笔都在动,而且动得有道理。
Alice在学校的美术书上看过《星夜》的印刷版。印刷版是平的,那些旋涡被压在纸上不动。后来Dinah陪她去了一次美术馆,她在真迹的复制品前面站了很久,久到Dinah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把水壶里的水都喝完了。那一次她才知道,梵高画的不是星星的形状,是星星在动的样子。
这团膜在液面上的涌动,就是那种动。
她抬起头想找Rabbit说什么,然后看见了原来不只是一团。
因为到处都是。液面上铺满了膜,大的小的,远的近的,像雨后水洼上的泡沫,但每一个都在动。近处的膜偏金色,跟液体的表层差不多。远一点的偏绿,更远的带着一层淡淡的紫,好像它们的颜色跟液体的深度有关。有的在缓缓漂,有的原地不动只是涌着,有的几团挤在一起,边缘互相碰,碰了又弹开,像不小心撞到了路人。
"这里到处都是呢,"Alice说。
"嗯。"
"它们都是活的?"
"都是。"
"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吗?那些绿的和那些金色的。"
"是。颜色不一样是因为吃的东西不一样。"
Alice又看了一会儿。她发现有一团特别大的,离她不远,比她两只手摊开还大。它的涌动比小的慢,但幅度更大,整片膜像在深呼吸。它的边缘有一团小的正在靠近,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漂得很快。
"那个大的会吃那个小的吗?"Alice问。
"有可能。"
"那不公平。"
"你的学校食堂公平吗?"
Alice愣了一下,然后差点笑出来。"那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。"
"食堂里大家排队。"
"排队也是年级高的吃的多吧?"
Alice想反驳,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。每次在食堂,高年级的总能抢到排在前面,好吃的总被拿走。她和Dinah去得晚的时候只有剩下的,还凉掉了。
她继续看着那个大的和那个小的。小的漂到了大的边缘,碰了一下。大的那团膜的边缘微微凹进去,像是张开了什么。Alice的心提了一下。但没有。大的又把边缘合回去了。小的弹开了,继续漂。
"它没吃。"
"这次没有。"Rabbit说。
Alice盯着那团小的看了几秒,看着它漂远了,漂到了一片绿色的膜群旁边。小小的,独自在涌动着,不知道自己刚从什么边上擦过去了。
她想看得更近一点。那些膜的边缘到底是什么做的?那层薄薄的透明的东西,碰到液体和碰到别的膜的时候反应不一样——碰到液体会裹,碰到膜会弹开。为什么?
她往前探了探身。
再近一点。
脚底的液面很滑。不是冰的那种滑,是稠的那种滑,像踩在一层没擦干净的洗洁精上。Alice的重心不小心往前多倾了一点,脚底一溜——
她整个人栽进了液体里。
倒是不深,液体其实蛮浅的,她的膝盖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,可能是更深处的另一层。温热的液体一下子没到了她的腰,溅起来打在她的脸上,甜的,黏的。睡衣全湿了,贴在身上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胳膊上贴。
那些膜。离她最近的几团膜朝她漂过来了,边缘伸展开,试探着碰她的皮肤。它们的边缘碰上来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吸力,像创可贴刚贴上去的那一下。不疼。但能感觉到它们在拽——在试图把她的皮肤裹进去。它们不知道她是什么。它们只是在做它们一直在做的事情:遇到东西就吞。
Alice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。她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团膜,看它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。从这个距离看,膜的纹路更清楚了——不是光滑的,上面有极其细密的褶皱,像指纹。每一团的褶皱都不一样。
"别动。"
Rabbit的声音很近。他站在液面上——不是站在液体里,是站在液面上,爪子刚好踩在液体的表面张力上面,一点都没沉。但Alice还来不及想这个科学不科学。
Rabbit低下头,耳朵贴近液面,发出了一个声音。Alice听不清那个声音——不是说不出来,是她的耳朵好像接收不到那个频率。但液面接收到了。液面从Rabbit的耳朵尖开始轻轻地颤,颤纹一圈一圈扩散出去,像扔了一颗小石子进池塘。
于是那些膜散了。不是逃走,就是松手了。贴在Alice胳膊上的那团膜缓缓脱开,边缘收回去,退回到液面上,恢复了自己的涌动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Alice蹲在液体里,湿淋淋的,看着那些膜漂远。她的心跳在慢慢回来。不是从恐惧回来——她其实没怎么怕。是从一种很近的、很密的注意力里回来。
Rabbit看着她。爪子还稳稳地踩在液面上。
"它们觉得你挺好吃的。"
Alice从液体里站起来,睡衣滴着水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把头发从眼前抹开,想瞪Rabbit,但发现自己在笑。
"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?"
"什么?"
"站在水面上。"
"不是水。是高粘度有机液体。表面张力够大。"
"那为什么我站不住?"
"你太重了。"
"我才三十八公斤!"
"对这种液面来说,太重了。"Rabbit的耳朵转了一下。"你没事吧。"
这三个字不是问句的语气。是确认的语气。像他已经知道她没事,但还是要说一遍。
"没事。"Alice把睡衣上的液体甩了甩。甩不干净,这东西太黏了。"你早就知道它们会贴上来吧。"
"嗯。"
"你没提前告诉我。"
"你没给我机会。你蹲太快了,比我说话都快。"
Alice又想瞪他,却又没真的瞪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贴过膜的地方有一点点发红,像被轻轻吸了一下。说不上疼,她摸了摸那块皮肤,想着那团膜上指纹一样的褶皱。每一团都不一样。
她看着它慢慢地吞。从边缘伸出一小片,比指甲盖还小,把周围液体里的什么东西裹进去了。然后它在长大,很慢。
然后那团大的开始变形。
中间凹进去了。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。凹的地方越来越深,两边越来越鼓。中间那条线越来越细,越来越细,像拉丝的糖。Alice以前在庙会上看过拉糖的师傅,一团糖稀被两根竹签拉开,中间那根丝越拉越长越拉越细,到最后细得像蜘蛛丝,亮晶晶的,一碰就断。
这团膜中间那条线也是这样。越来越细。Alice甚至不敢眨眼。
断了。
两团。各自完整。各自有自己的边界,自己的节奏。一阵温风吹过来,液面晃了一下,两团膜各自跟着晃了晃,像被风打了个招呼。
Alice盯着看了很久。
"Rabbit。"
"嗯。"
"原来那个呢。"
Rabbit没有立刻回答。Alice扭头看他。他站在她旁边,爪子刚好没在液体里,耳朵没有动。他在看她。不是在看那团膜。
"哪个是原来那个?"他说。
Alice看回去。两团膜,一左一右,大小差不多,节奏差不多。她分不出来。盯着看,试图从形状或动法上找区别。找不到。
"两个都是,"她说。"或者两个都不是。"
Rabbit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。
"它们分裂出来之后,会认识对方吗?"Alice问。
"不会。"
"永远不会?"
"它们没有认识这个概念。"
Alice想了想。没有认识这个概念。就是说,原来是一个的两个东西,从分开的那一刻起,就跟液面上其他几千几万团膜一样了。没有区别。没有特殊。不会在茫茫膜海里找到对方,说一句"你是从我身上来的"。
"它们知道吗?"她问。
"知道什么?"
"知道原来那个不在了。"
Rabbit连耳朵都没动。他整个停住了。不是想事情的那种停。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的停。
Alice家楼下有一棵老槐树,去年秋天一场大风把最大的那根枝丫刮断了。第二天早上她路过的时候看到断口,白的,像骨头的截面。树不知道自己断了。但是断了。
"你问的是它们知不知道自己会死,"Rabbit说。
Alice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她看着那两团膜,各自在液面上涌着。
"它们不会死,"Rabbit说。"它们分裂。分裂不是死。"
"但是原来那个不在了。"
"原来那个变成了两个新的。"
"那就是不在了。"
Rabbit看了她一会儿,但这一会儿比之前的那些一会儿都长。
他没有回答她。Alice知道。但她也没追。不是不想知道了。是她知道Rabbit说不出来。也许谁都说不出来。
过了这一会儿,Rabbit轻轻动了一下耳朵。
"怎么样,"他说。"想继续往前走吗?"
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。Alice听出来了。这次似乎不是催她,而是在问她。
她站起来。液体从脚踝上滑下去,温的,慢的,似乎还不想放手。细雨丝还在落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肩膀上,凉的,轻的。两种温度最后碰了她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两团膜已经各自游远了。各自依然在吞,各自依然在长,各自在准备下一次变成两个。液面上到处都是它们。到处都在涌,到处都在分裂,到处都在变成两个不认识彼此的新东西。
它们不知道。
但Alice知道。
下一颗星球远远看过去是蓝灰色的,像一块被风磨了很久的石头。不过走近了才发现那个蓝灰不是死的。表面有纹路,有明暗,还有一些极细的线在蜿蜒,像干涸了的河床,又像冬天枯掉的树根。
Alice落地的那一刻就知道这里不一样了。
有够重。
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,膝盖差点弯下去。倒不是踩空了,是比她预想的沉。好像有人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个书包,也不算特别重,但就是一直在,拿不掉。她站直了,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平时压实了一层。连头发都沉了,贴着脖子,不像在细胞星球上被风吹得到处飘。
脚底是冰凉的岩石。硬的,实的,每一步都踩得到底。上一颗星球是温水泡着你,这一颗让你站得稳稳的,但得你自己能扛住自己。
这里的空气又干又冷,不过好在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,是一种清冽的冷。Alice吸了一口,凉意从鼻腔一路滑到肺里,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。像咬了一口深秋的苹果,那种脆的凉的,牙齿比脑子先知道。
"好冷。"Alice搓了搓胳膊。她还穿着睡衣呢。
"不是冷。是干。这里几乎没有水。"
Rabbit看了她一眼。Alice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什么东西,不过他什么也没说。也许是想说"你下次应该穿件外套"。也许不是。她决定不问了。
"几乎?那就是还有一点?"
"你仔细看。"
Alice看了看脚边,那些灰蓝色的岩石,是平坦的,偶尔有裂缝。裂缝里是有东西的。不是草,也不是苔藓,是一种半透明的结构,硬硬的,从裂缝里伸出来,像冰凌,但不化。
然后她发现了。裂缝最深的地方,有极细的液体在走。说不上流动,更像是在渗。慢慢地,从一条裂缝渗到另一条裂缝,亮晶晶的一线,比头发丝还细。整颗星球几乎没有水,但那一点点水在岩石缝里走着自己的路,安安静静的,虽然不急,但也不停。
像Dinah。Alice忽然想。Dinah走路就是这样。即不急,也没停。别人都在跑的时候她在走,但她到的时候跟别人差不多,有的时候还更早。
"那些冰凌是活的还是死的?"Alice指了指裂缝里的东西。
"活的。"
"可它们不动啊。"
"又不是所有活的东西都动,动的也不一定是活的。"
Alice走过去蹲下来。又蹲下去了?Rabbit心想。
那些半透明的结构确实没在动。但Alice看了几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它们的表面在变的。不是活动,是亮度在变。明一下,暗一下,像心跳,但又极其缓慢。跟细胞星球上的涌动不一样,那个是热的,快的,混沌的。这个是冷的,慢的,精确的。一种是热热闹闹地活,一种是安安静静地活,但都有活力。
她站起来往远处看,原来到处是灰蓝色的岩石和裂缝。裂缝里到处是冰凌,到处是那种微弱的明灭。不过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有几个稍大一点的形状散落在远处的岩面上。有的只有她的拳头大小,有的跟她的书包差不多大。它们也不动,但也在一明一灭的,跟裂缝里的冰凌是一样的节奏。
"那些也是活的?"
"嗯。长大了的。"
Alice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形状。有一个离她比较近,大概有她的脑袋那么大,表面纹理很清楚,一圈一圈的环纹,像年轮。旁边还有一个小的,只有拳头大小,纹路还模糊着,没长出清楚的形状来。
再远一点,她看到了两个真正大的。
比她还大,而且大很多。灰蓝色的,跟地面几乎同色。轮廓分明,关节清晰,棱角锐利。不像细胞星球上的膜那样模糊柔软。这两个东西倒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每一个面,每一条线,都是确定的。
但是很好看。Alice觉得它们很好看。跟细胞星球上那种好看完全不一样。那边是梵高,涌动的,热烈的,颜色搅在一起。这边是另一种。线条干净,比例精确。冷冷的美。像数学课本上画的几何体忽然站起来走了。
"Rabbit,这里走路好累啊。"Alice动了几步,每一步都觉得自己比平时重。
"重力大嘛。这里比地球重。"
"重多少?"
"你现在等于背着半个自己在走路。"
Alice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穿着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岩石上,确实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从地面上拔出来。她想到体育课跑八百米,最后一百米腿就是这种感觉,像灌了铅。但是跑八百米至少跑完了能停。这里停不了,重力又不会累。
Rabbit走在她前面,两条腿倒腾得挺稳。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。
"你不累吗?"
"我本来就轻嘛,重力增加一半也还行。"
"那不公平。"
"你今天第二次说不公平了。"
Alice瞪了他一眼。Rabbit的耳朵没动,但Alice觉得他在笑。她不知道兔子的脸到底能不能笑,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笑。
那两个大的在朝着彼此走。一个稍大,一个稍小。
速度很慢。不急,也不是不急。是每一步都很实。它们的步子落在岩石上,Alice的脚底能感觉到震动。在这种重力下面,走路本身就是一件认真的事情。每一步落下去都要扛住自己,每一步抬起来都是把自己从地面上拔出来。
她看着它们走,觉得它们走路的样子有一种很安静的力气。不是快,是稳。每一步都放在该放的地方,不多也不少。
它们开始靠近了。
近到Alice能看到它们表面的纹路了。不是皮肤,是石头一样的外壳,上面有刀刻般细密的纹理。两个个体的纹理完全不同。大的那个是竖纹,密集的,像削了皮的树干。小的那个是环纹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的截面。
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。大概从一生下来就不一样。
然后它们碰在一起了。
不是撞的,也不是融合。是两个个体站到了一起,各自伸出了一部分。Alice看到伸出的部分碰在一起的那个瞬间,竖纹和环纹交叠了,搅在了一起,你的走进了我的里面。
忽然交叠的部分从它们身上脱落了。一个小小的团块落在地面上。落地的声音其实很轻,但在这颗安静的星球上Alice听到了。它也开始脉动。明一下,暗一下。跟裂缝里的冰凌是一样的。
它活了。
然后Alice看向那两个大的。
它们在分开。慢慢的,跟来的时候一样慢。但Alice注意到了——它们各自少了一块。伸出去的那部分,给了,就没长回来。大的少了一小片竖纹,小的少了一圈年轮。
它们在走开。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不回头。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。缺口边缘的纹路暗了,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,连带着力气也被磨走了。
Alice看了很久。目光在两个远去的背影和地上那个明灭着的小东西之间来来回回。
"它们以后还能再做这个吗?"她问。
"还能。不过每次都少一点。"
每次都少一点。
Alice的胸口动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。不是因为那两个个体,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妈妈。
妈妈每天晚上给她倒那杯水。每天早上叫她起床。每天把头发拨到她耳朵后面。每天留那条门缝。给的时候,妈妈还是妈妈。还是那件灰蓝色睡衣,还是那个声音,还是那只手。
但是。
但是什么呢。她说不上来。
"它们以后还会遇到彼此吗?"Alice问。
"不知道。这里很大。"
"那个小的呢,"她看着地上那个明灭着的团块。"它以后也要找别人?"
"嗯。它长大了,也要找一个跟它不一样的。"
"如果找不到呢?"
Rabbit这次停了一下才回答。"那它就一直是自己,就不变大也不变小。不过一般都会找到的。"
Alice看着远处那些散落在岩面上的大大小小的形状。有的很大,纹路清晰。有的很小,还在慢慢长。有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,那个特别小,缩在一条裂缝边上,纹路暗淡,几乎看不见明灭了。它应该是给过很多次了。它快要给完了。
Alice看着它。然后她发现Rabbit也在看它。
不是扫一眼。是看了很久。
Rabbit平时看什么都很快的。他的眼睛跟他的耳朵一样,扫一圈就够了,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记住了,然后继续走。但这次他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爪子抱在胸前一动不动,耳朵也不动,整个定在了那个缩在裂缝边上的、快要给完的小东西面前。
Alice没见过他这样。
她没问。她就站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风吹过来,从她和Rabbit之间穿过去,冷的。Alice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但她没搓胳膊。她怕动静会打断什么。
过了很久。也许其实不久。在这颗安静的星球上分不清的。
"每次来都少一点,"Rabbit说。声音很轻。不是对Alice说的,更像是对着那个快要给完的小东西说的,又更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Alice听见了。她不知道Rabbit来过这里几次,也不知道他上次来的时候这个小东西是什么样子。她不知道Rabbit记不记得它以前的纹路,以前的大小,以前的明灭。
但她知道他看的不只是这一个。他在看所有给完了的。所有以前在这里、现在不在这里的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往Rabbit那边靠了半步。也没近到碰到他,就是近了半步。
Rabbit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。他知道她在旁边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把目光从那个小东西上面收回来了。耳朵转了一下,恢复了平时那个角度。他没有解释刚才那句话。Alice也没有问。
"少到最后呢?"她问。声音像被风吹散了。
Rabbit没有回答。
Alice把目光从远处移开。蓝灰色的石头,冷的。裂缝里那些不动的冰凌在微微明灭。那条极细的水线还在裂缝深处慢慢走着,亮晶晶的,安静的,不急,不停。
"为什么一定要有别人才能活下去?"
不完全是对Rabbit说的。也不完全是问这颗星球上的生物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。
Rabbit没有回答。
风吹过来。干的,冷的,没有味道。但不是死气沉沉的风。它从远处带了什么来,又带走了。Alice不知道是什么。
"走吧,"她说。
离开的时候Alice回头看了一眼。蓝灰色的弹珠在身后缩小。细细的裂缝看不见了。那条水线看不见了。那两个走开的背影看不见了。那个明灭着的小东西也看不见了。那个缩在裂缝边上快要给完的,也看不见了。
"Rabbit。"
"嗯。"
"这两颗星球跟我们学校的生物课没差太多。"
Rabbit的耳朵转了一下。"你们的生物课会讲这些?讲东西会不会死,讲为什么得有别人?"
"讲细胞分裂和有性繁殖。"
"那是同一件事。"
"是吗?"
"你自己刚才自问自答的呀。"
Alice想了想。她确实问了,也是自己答的。问了"原来那个呢",问了"为什么一定要有别人"。生物课没讲过这些。生物课讲的是怎么分裂,怎么繁殖。她问了,也答了,但是她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。
她往前走。脚步没有变。来的时候什么速度,走的时候还是什么速度。那两颗星球上的东西,美是美的。细胞星球上膜的涌动让她停不下来,两性星球上两个纹路完全不同的个体走到一起让她胸口动了一下。但它们不会往上看。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不问问题。
她要的不是这个。虽然还说不清楚要什么,但确实不是这个。哪里似乎还不够。
"接下来呢?"
"接下来不一样了,"Rabbit说。
"哪里不一样?"
"接下来的东西会看你。"
Alice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向前走。
Q → Rabbit:记录在案。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