Q → Rabbit:说明她值得。带她继续向前。
Rabbit → Q:仙女系的事情怎么样了?
Q → Rabbit:不急。你慢慢来。
这颗星球有风!
不是蜂蜜星球上那种轻轻的暖风,也不是蓝石星球上干冷的阵风。这里的风是实心的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往你身上推。Alice落地的一瞬间就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Rabbit的耳朵瞬间压平了,贴在脑袋两侧。
"这里风好大!"Alice得喊着说话。
"对,一直都这样。"Rabbit也在喊。"停不下来的。"
Alice把头发按住,不然全往脸上糊。她眯着眼睛看这颗星球。
这里的光好奇怪。
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。她站的地方像是被夹在了两者之间——左手边是一片暖红色的光,浓的,厚的,像永远的黄昏。右手边是暗的,不是全黑,但越往那边看颜色越深,从暗红变成近乎没有的灰紫。中间就是她站的地方。不亮不暗,像有人在一张纸上画了一道渐变,从红到黑,她刚好站在中间那根线上。
"为什么这一边是亮的,但那一边是暗的?"
"因为这颗星球不自转,对了自转你学了对吧?"Rabbit被Alice白了一眼,但嘴里也没停下继续说。"它一面永远对着它的太阳,一面永远背对着。我们站的地方是中间。"
"中间?"
"对,就是亮和暗的交界。这里的东西都活在这条线上。往亮的那边走会被烤死,往暗的那边走会被冻死。"
Alice打量着脚下的地面。灰色的岩石,跟蓝石星球有点像,但不一样。这里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,有点像刚打过蜡,那是光照的痕迹。越往亮的方向看,那层亮越强。越往暗的方向看,岩石越是干燥粗糙的暗色。
她就站在一条线上。整颗星球就靠这条线活着。
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些会动的东西。
一开始没看到。它们的颜色跟这里的光太像了,灰红色的,扁扁的,贴着地面。Alice以为那是岩石的一部分。然后她发现有的岩石在动。
原来那些其实不是岩石。是一团一团软的东西,趴在地面上,很多条腿,每一条腿都短短的,像在地面上扎了根。它们的身体表面有一些亮斑,不是固定的亮,是在变的。像一块一块小小的屏幕,亮度和颜色没完没了地闪换。
它们在慢慢移动。很慢。居然比Dinah走路还慢。但它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——跟着那条光影的交界线,不远不近,保持着刚好的距离。
"它们就这么一直在走?"Alice问。
"对,就一直。因为这条线在动,虽然慢,它们也得跟着走。要不然停下来就会被亮区烤死。但也不能走太快,走太快会到暗区,那就冻死了。"
"所以?它们就只能一辈子都不停的走?"
"你不也每天都在上课?"
Alice愣了一下。然后忍不住笑了。在风里笑的,嘴里立刻被灌了风,笑声也被吹散了一半。Rabbit的耳朵都没动,但她就是知道他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。
她在风中站着看了一会儿。一生都在走。不是因为想去哪里,是因为停不下来。不过它们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,就像她也不觉得每天上课有什么。
然后她看到了两个离得很近的。
它们没在走。它们停了下来,面对面。在这颗一辈子不能停的星球上,它们怎么停了。
Alice走近了几步。风很大,她得把身体压低才不会被推开。
那两个正在互相看。
不是扫一眼。不是打量。是看。长时间的,一动不动的看。Alice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它们的身体在转。很慢,很慢,比走路的速度还慢。每一个都在调整自己的角度,让身上最大的那片亮斑正对着对方。像两朵向日葵,但不是朝着太阳,是朝着彼此。
它们身上的亮斑在闪。不是乱闪,是有节奏的。一个闪了,另一个就跟着闪,但不完全一样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接着说。
Alice看着它们。风一直在吹,吹得她的睡衣贴在身上。但那两个好像感觉不到风。它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。在这颗风暴永远不停的星球上,它们在用眼睛说话。
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是三年级。Alice刚转来的第一周。
那天放学她走得晚了一点,因为她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关于月球的书,翻了几页,脚就像被粘住了。等她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。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,拐了个弯,看到两个五年级的男生堵在楼梯口。
她不认识他们。他们认出了她是新来的。
"嘿,你是哪个班的?"一个问。
Alice没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她忽然觉得不应该回答。她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"你是哑巴呀,问你话呢。"另一个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旁边有一个声音说:"她跟我一个班的。"
Dinah站在走廊的另一头。Alice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的。她也背着书包,书包上挂着那个一晃一晃的毛绒挂件。她看着那两个男生,表情没什么变化,就是看着。
那两个男生看了看Dinah,又看了看Alice。
Dinah走过来了。她没走到Alice旁边,走到了Alice和那两个男生之间。她站在那里,没说话,就是站着。书包上的挂件还在轻轻晃。
Alice这辈子见过很多种勇敢。爸爸说的勇敢就是消防员冲进火里。电影里的勇敢就是超级英雄打反派。但Dinah这种勇敢她没见过——什么都没做,就是站在那里,站到了你和危险之间。不喊不叫不推不跑,就是那样站着。
然后那两个男生就走了。也许是觉得没意思了,也许是觉得两个低年级的女生不值得。Alice不知道。但她记得他们走掉的时候,其中一个的校服领子是歪的,左边高右边低,像穿的时候没看镜子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。
Dinah转过头来看她。Alice也看着Dinah。
两个人就那么看着,在空空的走廊里。谁都没说话。然后Dinah的嘴角动了一下。Alice的也动了。一开始是微笑,小小的,像在确认"刚才那个事情真的发生了吗"。然后越笑越大。Dinah先笑出声来的,Alice紧跟着。越笑越停不下来,笑到弯腰,笑到扶着墙,笑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。不知道在笑什么。也许是在笑那个男生歪着的领子,也许是在笑自己刚才怕成那样,也许什么都不是,就是害怕过去之后身体不知道该干什么了,只好笑。
从那天起就是朋友了。不用说"我们做朋友吧"。其实就是那一眼。那一眼之后,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Alice站在大风里,看着那两个互相注视的个体。它们还在看。还在转。慢慢地,一点一点。
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说。看见就够了。
"它们在干什么?"Alice问。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。
"你这不是明知故问?"
"我知道啊。但它们为什么停下来了?停下来不是会死吗?"
"会。但它们还是停了。"
"那,它们看见的东西,是和我们看见的一样吗?"Alice问。
Rabbit想了一下。"好问题,可以说不是你问的那种一样。它们看见的光的范围比你宽得多。你看不见的红外线,它们看得见。你觉得是黑的地方,在它们眼里是亮的。"
"那一样的是什么?"
"看的见这件事是一样的。你在看一样东西的时候,你会转过去面对它。它们也是。"
Alice在风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往远处看了看。
那些会动的东西大多在缓缓移动,跟着那条线。但在远处暗面的方向,Alice看到了一个落单的。它没在跟着线走。它在往暗的方向偏,一点一点的。
"喂,Rabbit,那个怎么走错方向了?"
Rabbit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耳朵动了一下。
"hmm,它看不见。"
"啊?什么意思?"
"它的亮斑坏了。可能是天生的,也可能是受了伤。它感觉不到光的方向了。"
Alice看着那个落单的。它在慢慢往暗面走。每走一步,它周围的温度都在降一点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往死路走。
她忽然想到了Duchess。
那是她和Dinah给一个老人起的外号。去年冬天学校组织课外公益,她们被分到了去一个小区看望一个独居老人。去之前老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,Alice一个都没记住,Dinah倒是记了笔记。
老人住在老式楼高层里,又没有电梯。她们爬上去的时候Alice出了一身汗。门开了,老人站在门口。眼睛是灰蒙蒙的,看不太清楚。个子很矮,比Alice还矮一点。
她并不怎么高兴看到她们。"怎么又来了,"她说。"上次来的那几个把我的水壶碰倒了。"
Alice不知道该说什么。Dinah说"我们小心一点"。
出来之后Dinah在楼梯上小声说了一句:"她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个公爵夫人。"Alice一下子就笑了——第一次见面脾气不好,不过好像不是坏人。从那以后她们私下就管她叫Duchess。
她们帮Duchess擦了桌子,扫了地,洗了两个碗。Duchess坐在椅子上,也不看她们干活,自己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就是对面的楼。
后来Dinah去厨房倒水,Alice坐在Duchess旁边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就坐下了。也许是觉得一个人看窗外的样子让她想坐下来。
"您孙女多大了?"Alice问。她打量到Duchess有个小头饰,上面有个小姑娘在笑,眼睛有点像Duchess。
Duchess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我有孙女?她二十三了。在外面上班。好久没来了。"
"多久了?"
"半年了吧。"Duchess又转回去看窗外。"可能更久。我记不太清。"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"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"
Alice没听懂。来不及什么?后来Dinah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,一杯给Duchess,一杯给Alice。Alice接过水,看了看Dinah。Dinah看了看她。
然后Alice说:"她肯定回来的。那,今天我们当你的孙女好不好?"
Duchess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她又看了Alice一眼。这次看得久了一点。
那天下午她们在Duchess家待了三个小时。Dinah帮她理了柜子里的药,一盒一盒看过期没有。Alice陪Duchess坐着,听她说她孙女小时候的事——怎么学骑车,怎么把膝盖磕破了哭着回来,怎么后来去了很远的城市上大学。Duchess说着说着声音变轻了。Alice没有接话。她就坐在那里。
走的时候Duchess站在门口看她们下楼。Alice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,Duchess还站在那里,灰蒙蒙的眼睛看不清楚六层楼下面的两个小小的背影,但她在看。
Alice站在大风星球上,看着那个走错方向的落单的。看不见的,一个人走着。每一步都有点犹豫,但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。
"那,它会冻死对吗?"
"那个,这个,可能,如果它继续......"
Rabbit还没说完,Alice的脚已经动了。
她跑起来了。风从侧面推她,她歪歪斜斜地跑着,头发全飘到一边去了。岩石很滑,她差点摔了一跤,但没摔,继续跑。
她跑到了那个看不见的落单的旁边。近了才看清楚,它比她蹲下来还矮,身上的亮斑是暗的,没有在闪。其他的亮斑都在闪,就它的不闪。像一盏灭了的灯。
Alice站在它面前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看不见她。它不知道她在。
她蹲下来,离它很近。风从她头顶刮过去。她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这个落单的虽然看不见,但它的腿在做一种奇怪的事情。每走一步,它都会把腿在地面上停一下。不是踩,是贴。贴一下,然后才抬起来走下一步。
Alice把手放在地面上。
岩石在颤。
不是风吹的颤。是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一种极其微弱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那些正常走路的个体,几百只腿同时落在岩石上,汇成了一片低频的震动场。整个地面都在轻轻地跳动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很远的地方跳。
它能感觉到这个?
它看不见光,但它能感觉到地面在震。那些同伴走路的震动就是它的方向——它跟着震动的方向走。但问题是,它偏离那条线太远了。离同伴越远,震动越弱。它在追一个越来越弱的信号,追着追着就追丢了。
Alice明白了。
她站起来,绕到了它和亮面之间。然后她开始用脚跺地。
不是乱跺。是有节奏的跺。左脚,右脚,左脚,右脚。模仿她刚才感觉到的那种频率——那些正常个体走路的频率。她不确定自己跺得对不对,脚后跟都震麻了,但她还在继续跺。
那个看不见的落单的停住了。
它的腿贴在地面上,停了好几秒。它在感觉。然后它开始转。慢慢的,一点一点,朝着Alice跺脚的方向转过来了。
Alice往亮面方向退了一步,继续跺。
它跟了上来。
再退一步。再跺。
它又跟了上来。
Alice就这么一步一步退着,一步一步跺着,把它往亮面的方向引。风吹得她的睡衣啪啪响,她的脚踩在岩石上跺得脚底有点疼。但她没停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直到她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变强了——那些正常个体就在不远处。它们的震动已经够强了,那个看不见的落单的能感觉到了。
它自己往前走了。不再需要Alice跺脚了。它跟着地面上那片更强的震动,一步一步回到了那条线上。
Alice站在那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,脚底有点酸。她看着那个落单的混进了其他个体中间,继续跟着大家慢慢走。它还是看不见。但它在走。
她转过头看Rabbit。
Rabbit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两条腿叉开,在风里勉强站稳,但耳朵已经恢复了竖着的角度。他一直在看她。从她开始跑的那一刻到现在,他没有动过。他没有帮她,也没有拦她。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自己做完了整件事。
"你刚才没帮忙。"Alice说。
"你不需要。"
Alice愣了一下。她本来准备好了听他说"你下次能不能先想再跑",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个。
Rabbit的耳朵转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要跺脚的?"
"我把手放在地上了。地在动。它在感觉那个动。"
Rabbit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但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。Alice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不是之前那种"确认"的目光,也不是"你又闯祸了"的无奈。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。像是他在重新看她。
"走吧,"Alice说。这次是她先说的。
下一颗星球远远看过去就不一样了。
不是一颗单独的球。旁边有一个巨大的东西。大到Alice一开始以为那是一面墙——橙色的,棕色的,带着旋涡纹路的,像一幅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油画挂在天上。然后她反应过来,那不是墙,是一颗行星。一颗巨大的行星。她要去的那颗小一些的球就绕着那个巨人转。
"那个大的是什么?"
"气态巨行星。不过我们不去那里,我们要去的是它的卫星。"
"它真的,真的好大啊。"
"对。"Rabbit看了看那颗巨行星。"大有大的用处。它的引力让你要去的那颗卫星的地底一直是热着的。不然的话那颗卫星早就冻成冰球了。"
Alice看着那颗巨行星上的旋涡。一圈一圈的,橙的,棕的,偶尔有一条白色的带子穿过去。像是梵高会画出来的东西。一整颗行星在旋转。
他们落在了卫星上。
脚底怎么是暖的。
不是空气暖——空气其实是凉的。是地面暖。像踩在家里的地暖上面。Alice愣了一下,低头看。灰褐色的岩石,有些地方有裂缝,裂缝里微微发着红光。热是从底下来的。
"这里的热不是从太阳来的?"Alice说。
"对。是从脚底下来的。那颗大的把这颗小的揉热了,揉了就能热,你懂对吧?"Rabbit还没说完就躲开了Alice的眼神,怕再被白上一眼。
天空很奇怪。恒星在很远的地方,橙黄色的,比前几颗星球的太阳都远。光照很弱,像黄昏,但不是在变暗,是本来就这么暗。而巨行星占了半边天,巨大的,沉默的,橙色和棕色的旋涡缓缓转动着。
Alice站在暖的地面上,头顶是弱弱的橙黄色光和半个天空的巨行星。她觉得这里像一个被两只手捧着的世界——一只手从下面托着,一只手从上面罩着。
这里也有会动的东西。
不像蜂蜜星球的膜,也不像蓝石星球上那些石头一样的,也不像大风星球上的扁平多足。这里的有壳,厚厚的,表面有一种Alice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像嵌在壳里的半透明薄片,排列成规整的矩阵。
"那些薄片是什么?"Alice指着壳上的东西。
"哦,那个是记忆板。"
"记忆板是什么?"
"这颗星球每隔两三年就会变一次。暖的时候暖,冷的时候冷到什么都冻住。暖的时间只有一年多。它们必须记住上一次暖的时候什么路是安全的,什么地方有热源,什么地方会塌。记不住的就死了。"
"两三年就变一次?"
"嗯,对。而且每次变完之后地形都不一样。上一次安全的路,这一次可能就不通了。"
Alice看着那些带壳的东西。它们在动,比蓝石星球上的快一些,像是在赶时间。有的在爬过裂缝,有的在触碰地面上的什么标记。它们的动作有一种紧张感——不是慌乱,是专注。像考试快结束了还在写最后一道题的那种专注。
"所以,现在是暖的时候?"
"现在还是,不过暖的时候快结束了。"
Alice忽然明白了那种紧张感。它们不是在闲逛。它们在记路。在暖的最后一段时间里,拼命记住所有还能走的路,因为等冷的时候来了,它们要靠这些记忆活过漫长的冬天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。
一个中等大小的带壳的,正沿着一条裂缝走。走得很快,很有目的。它壳上的记忆板在亮,一片一片的,像是在读取什么路线。它就是在按着地图走——壳上的记忆板就是它的地图。
它走到了一个岔路口。左边一条裂缝,右边一条裂缝。它停了一下,记忆板闪了几下,然后很果断地拐向了左边。
走了没几步,它停了。
前面堵了。那条裂缝塌了。原来通的路,被碎岩填满了,过不去了。
它退回来,记忆板疯狂地闪了好几下。Alice觉得那个闪法像是在说"不对不对不对这里上次明明是通的"。它又试着往前拱了拱,碎石纹丝不动。它退回来了,在原地转了一圈。它慌了。
Alice想笑,但又觉得不应该笑。她又想到了一件事。
去年秋天学校的秋游,Alice被分配负责午餐的安排。她做了一个表格,哪个班几点吃饭,在哪个区域,吃什么。她觉得自己安排得很好,检查了两遍,发三个班主任确认了。
结果秋游那天,送餐的车晚到了一个小时。因为她表格上写的地址是公园的东门,但活动改到了西门。她改了活动安排但忘了改送餐地址。
三个班,四十多个人,到了午饭时间没有饭。
Alice站在西门的空地上,看着四十多个饿着的同学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表格上写得清清楚楚,东门。但她人站在西门。记忆是对的,现实变了。
然后Dinah在她旁边掏出了手机。
"你干什么?"
"点外卖。"
"点什么?"
"Pizza。四十个人的话……十个超大号够吗?"
"Dinah,我们没有那么多钱!"
"先点。钱的事后面再说。"
Dinah一边点外卖一边跟Alice说:"你先去跟班主任说午饭会晚一点,让大家先玩着。"
Alice去说了。班主任倒没怎么生气,说"那就先玩吧"。四十多个人继续在公园里跑来跑去,没人知道午饭出了问题。
四十分钟后,十个超大号Pizza到了。不是在东门,是在西门。Dinah定位定的是西门。
等原来的送餐车终于到了东门的时候,四十多个人已经吃饱了Pizza,不过因为跑得饿,居然还有人又吃了盒饭。倒是Alice和Dinah忙前忙后,Pizza盒饭都没来得及吃。后来她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面前摆了好几份盒饭,加上剩下的半个Pizza,还有一盒多出来的鸡翅,一袋薯条。
"这些都是我们的了。"Dinah说。
Alice看着面前那堆食物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她们两个坐在长椅上,把所有能吃下去的东西都吃掉了。盒饭,Pizza,鸡翅,薯条。吃到最后Alice觉得自己的肚子要撑破了,Dinah也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。两个人看着对方,同时笑了出来。笑到肚子疼,但肚子已经撑得不能再疼了。
Alice站在地暖星球上,看着那个在岔路口转圈的带壳的。它的记忆没错。是路变了。
"它记错了?"Alice小声问Rabbit。
"不是记错了。是这条路上一次确实是通的。但这次地热活动把它堵上了。它的记忆没错,是地形变了。"
然后另一个带壳的过来了。比它大一号,壳上的记忆板更密。它走到岔路口,也停了一下。然后它用触角碰了一下那个转圈的。
很短的碰。不像后面大的教小的那种长时间对接。就是碰了一下,像拍了一下肩膀。
转圈的那个停住了。它的记忆板闪了一下——只一下——然后它拐向了右边。
"那个大的告诉它右边能走?"
"嗯。它之前走过右边,知道那边通。"
"那就是记忆互相补了?一个记的过期了,另一个记的是新的?"
"对。一个人的记忆会过期。但两个人的记忆叠在一起,比一个人的准。"
Alice看着那个转圈的沿着右边的裂缝走远了。走得又快又稳。那个大一号的也继续走了,往另一个方向。
记忆会过期。但也不是没用。一个人记的叠上另一个人记的,就够了。就像Dinah帮她点了Pizza。她的记忆出了错,Dinah的记忆补上了。两个人加在一起,四十多个人吃上了饭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大一小。
大的很大,壳上的记忆板密密麻麻的,有些薄片已经有点暗了,边缘发黄。小的只有大的四分之一,壳还很薄,记忆板的矩阵还稀疏,大部分是空白的,等着被写入。
它们的触角碰在一起了。
大的一动不动。小的也一动不动。它们就那么碰着,像两根电线插在了一起。Alice蹲下来看。又蹲下去了。Rabbit在风中叹了一口气,但也没说什么。
Alice看到了大的记忆板上的薄片在亮。一片一片地亮,从触角那端开始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过去。然后小的记忆板也开始亮了。一片一片地亮,从空白处开始填充,像在往一张白纸上画画。
原来大的在教小的。
不只是碰一下交换一小段。是把自己一生记住的路,一条一条传过去。哪条裂缝通向热源,哪个洞口冬天不会塌,哪片地面下面有热水。这些东西不能靠生下来就知道的方式传,因为每一次地形都变了。只能靠自己记住,然后亲手教给下一个。
Alice看了很久。她的膝盖贴着暖的地面,风从头顶吹过去。
她忽然想到了妈妈。
不是上次那种"每次少一点"的想法。是另一种。
妈妈教过她很多东西。怎么系鞋带,怎么用筷子,过马路要看哪边。这些她都记得。但还有一些别的。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教过她一些什么,她记得被教过,记得妈妈蹲下来跟她一样高的样子,记得妈妈的声音很慢很轻,记得妈妈的手握着她的手在比划什么。
但是教的是什么,她忘了。
她记得妈妈的温柔,妈妈的耐心。但妈妈当时戴的那个发卡是什么颜色,她想不起来了。是蓝的吗?还是绿的?她闭上眼睛想,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在那里,像水里的倒影,她伸手去捞,手一碰就散了。
记住是有代价的。记住意味着你知道你会失去。
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。不是Rabbit说的。不是妈妈说的。是她自己的。
她睁开眼睛,继续看那一大一小。大的记忆板还在亮,还在一片一片地传。但Alice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大的壳上有几片记忆板是暗的。不是没写入过,是写过了但暗下去了。像用过太多次的铅笔留下的痕迹,越来越浅,快看不见了。
大的似乎在忘。
它可能已经很老了。它记住的东西从一片一片地发白,到一片一片地模糊。它在拼命把还记得的传给小的,但有些已经来不及了。有些薄片在它传之前就暗了。
Alice看到大的忽然停了一下。触角还碰着,但传输中断了。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像在努力想什么。一片记忆板在闪——亮,暗,亮,暗,像一盏快没电的灯。它在想一条路。它知道有这条路,但它想不起来了。
Alice站起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但她往前走了几步,绕到了大的另一侧。她的脚踩在地面上,踩过了一条裂缝。裂缝里的红光照了一下她的脚底。
大的那片快要暗掉的记忆板忽然又亮了。
Alice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也许是她踩过裂缝的震动。也许是她的影子落在了大的壳上,遮住了一部分光线,让那片薄片的对比度忽然变了。也许什么都不是。也许只是巧合。
但大的想起来了。它颤了一下,触角重新开始传输。那条差点丢掉的路,亮了,传过去了。小的记忆板上多了一片新写入的光。
Rabbit看到了。
他站在远处,耳朵对着Alice的方向。他看到了Alice走过去,看到了她踩过裂缝,看到了那片记忆板重新亮起来。
愣头青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Rabbit心想。动作倒是快,年轻就是好啊。
Alice退回来。大的和小的还在继续。触角碰着,一片一片传,安静的,耐心的。像妈妈握着她的手,慢慢比划。
过了一会儿,大的把触角收回去了。传完了。小的壳上的记忆板密了一些,亮了一些。大的壳上有几片彻底暗了,像关掉的窗户。
小的转过身,往一条裂缝的方向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大的没有动。它站在那里,记忆板上的光一片一片在暗下去。风吹过它的壳,发出了一种很轻的、像指甲划过瓷碗的声音。
Alice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。
"它们记得的东西,会不会有一天也忘了?"她问。
Rabbit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比之前的所有目光都长。
他没有回答。
离开的时候Alice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颗卫星在身后缩小,旁边那颗巨行星也在缩小。巨行星上的旋涡还在转,橙的,棕的,慢慢的,悄悄的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看着她走。
"Rabbit。"
"嗯。"
"接下来还有几站?"
"很多。"
"每个都不一样?"
"就没有一样的。"
Alice想了想。"前面这些——会看的,会记的——它们跟我们差多少?"
Rabbit的耳朵转了一下。"它们有你有的一部分东西。但只是一部分。"
"哪一部分?"
"你自己慢慢看。"
Alice没有追问。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看了太多东西,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还没有安静下来。好像刚要抓住,就又溜走了。刚觉得找不到,却又回来了。
她低头走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"Rabbit,记住一样东西,是不是就意味着你知道你会失去它?"
Rabbit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。
"你为什么这么问?"他反问。
"不知道。就是觉得。"
Rabbit没有再说话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